作为Telari的作者和用户，其实一直隐约觉得不是特别跟手，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。因为滚动恰好是我们花了最多心思的地方之一，帧率、掉帧、首屏时间都有专门的仪器盯着，数字一直很好看。但手的感觉不会骗人，也有其他用户给我反馈这个问题。最近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藏了七周的问题。今天0.5.7发布，这个问题已经修好了，我装上之后第一感觉是：滚动的手感确实大幅改善。

借这个机会，想跟大家聊聊Telari在滚动这件小事上做过的事情。

为什么是滚动

Telari是阅读器，没有编辑功能。一个人打开一篇文档之后，做得最多的动作不是点按钮，不是搜索，而是滚动。一篇长文读下来，手指可能要在触控板上滑几十次。

所以对阅读器来说，滚动不是一个功能，而是整个体验的底色。排版做得再讲究，如果滑起来有一点顿、有一点黏，读的人不一定说得出哪里不对，但会觉得不舒服。

我们把滑起来顺不顺拆成了三层：画得够不够快，排得够不够快，以及画面能不能紧紧跟住手指。这三层，Telari各打磨了一轮。

第一轮：让每一帧只做最少的事

现在的Mac屏幕大多是120Hz，也就是说每一帧只有8毫秒的渲染预算。只要有一帧没赶上，眼睛就能感觉到一下轻微的顿挫。

今年7月我们做了一次仔细的调查，结论出乎意料：Telari画一屏文字其实很快，快到绰绰有余。真正拖后腿的是，新版macOS在滚动时会反复让程序重新交代「这一块该画什么」，即使内容根本没变。

于是我们换了一种思路：把已经排好的内容提前画成一条条「胶片」，滚动的时候只是把胶片平移，而不是重新作画。胶片快滑出屏幕时回收，再在前方补上新的一条。手指往哪个方向滑，就提前往哪个方向多备几条。

这样一来，滚动的每一帧几乎什么都不用做，只是挪一挪位置。

第二轮：卡顿的真身是「第一次看见」

胶片方案上线后，还剩一个现象：把文档从头到尾拖一遍之后，再怎么滑都很顺；但第一次往下读的时候，偶尔还是会顿一下。

原因是排版。Telari的排版比网页要讲究得多：每一段都要计算最佳断行、调整字词间距、处理中西文间距和标点压缩。这些计算单次并不慢，但如果恰好发生在滚动的那一帧里，就会变成一次可以感知的停顿。

我们的做法是让排版提前一步：当你停下来阅读的时候，Telari在后台悄悄把前后的内容排好；你一动手，它立刻让路，不和滚动抢时间。

这一轮我们还拿一本10 MB的长篇小说做了极端测试，三万多个段落。改进之前，打开要先把整本书排完，十几秒；改进之后，只排你正在看的那一章前后，打开到看见第一屏只要74毫秒。快速滚动时，每10秒的掉帧从156次降到了1次。

读一本书，不需要先把整本书排完。

第三轮：一个只有手能感觉到的问题

到这里，画和排都已经很快了。那点「不跟手」，又是从哪里来的？

答案藏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。macOS有一套专门为滚动优化的机制：系统会在后台直接处理滚动手势，即使程序正忙，画面也能及时跟上手指。这套机制默认是开着的，但有一个条件——程序如果自己接管了滚动事件，就需要明确告诉系统「我不会打扰你」，否则系统会保守地把它关掉。

8月的时候，我们给超宽的数学公式加了一个功能：公式太宽、窗口放不下时，可以用两指左右滑动来看完整个公式。为了实现它，我们接管了滚动事件，但少写了那一句「我不会打扰你」。

从那天起，每一次上下滚动都比原来慢了一拍。

这个问题最难的地方在于，它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被发现的痕迹：没有报错，没有崩溃，截图逐像素相同，几千个自动化测试全部通过，帧率测试的数字也一样漂亮。唯一的症状是延迟，而延迟，敏感的人很容易感觉出来。

修复本身只有一行。我们也加了一道检查：以后任何地方再接管滚动事件，都必须明确回答这个问题，不允许沉默。

修好一个，又牵出一个

候选版用了几个小时，我又发现了新问题：上下滑确实好多了，但公式左右滑变得不太灵了，手越抖越难滑开。

这次我们没有靠猜。Fable在虚拟机里模拟出和我的触控板一模一样的手势信号，把旧版和新版放在一起，同一串手势逐帧对比。结果发现，旧的系统行为里一直存在一个没人注意到的「空档」：斜着滑、又不够横的那些瞬间，旧版什么都不做，新版则会把页面往下推。页面一动，公式就从指尖底下溜走了，整个横滑因此中断。

我又录下了自己真实滑动时的手势记录。对着这份记录，我们又发现了第二个原因，并把它们一起修好：现在只要手势从公式上开始，Telari会先看头几个瞬间的整体方向，再决定是左右滑公式，还是上下滚文档。手稍微有点抖，也不会被误判。

从第一次觉得不对劲，到两个问题都修好发布，一共三个候选版本。每一版都是我先拿来日常用，觉得对了才往下走。

手感没有标准答案

Telari的排版有LaTeX可以对照，公式的每个符号位置都能和成熟的排版引擎逐位比较。但「滑起来跟不跟手」没有这样的标准答案，它最终只能由人的手来判断。

我们能做的，是为每一层都造好仪器：一个随时可以打开的帧率面板，一套能自动驱动真实窗口的滚动测试，一份能记下每个手势去向的记录工具，以及能模拟不同设备和系统版本的虚拟机。仪器不能代替手，但它能让一句说不太清的「不太跟手」，变成一个可以被找到、被修好、并且不会再犯的问题。

回头看这三轮，每一次「卡」的真正原因，都不在第一眼看到的地方。这也是我越来越相信的一件事：好的体验不是某个功能，而是很多个没人注意的细节，被一个一个地认真对待。

我自己就是Telari最重度的用户，每天读的东西都在它里面，这类问题往往是在日常使用里「感觉」出来的。如果你在使用中也觉得哪里不舒服，哪怕说不清是哪里，也欢迎告诉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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